第二十一章 赴约
在寒冰的精心照料下。陆建民曾幻想奇迹的出现,他努力的吃饭,运动,竟逃过了一个月,一晃三个多月过去了,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。他知道他的努力无力回天,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,陆建民终于鼓起勇气,拨通了那个他早已熟记的刻在心里的电话号码。那个陌生的声音答应了这天会来赴约。这段时间是陆健民病重以来难得感到慰藉的时光,因为寒冰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病榻旁。
“来,健民,慢慢喝。”寒冰轻声说着,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他虚弱无力的头,另一只手将温热的药勺递到他干裂的唇边。她的动作极其轻柔,生怕有丝毫闪失。喂完药,她又用温热的湿毛巾,细细地为他擦拭额头和脖颈的虚汗。
“记得吗?”她放下毛巾,脸上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,试图驱散病房里沉重的气氛,“我们高中一年级那会儿,你知道么,那时候篮球场上奔跑的你,有多么的帅么?迷倒了一大片女生。”她的声音柔和,带着刻意营造的轻快,但若仔细听,便能察觉那尾音处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陆健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,尽管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耗费他不少气力。“是么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,“我只知道我希望你在,我一直在寻找你的影子,可是你很少在。我多想拉着你看我的每一场比赛。”他多想抬起手,像年轻时那样拉起她的手,在广阔的田野里奔跑,可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。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:等我好了,我一定牵着你的手走遍全世界。
他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脸上,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痛得几乎无法呼吸。他清晰地看到,短短时日,她原本丰润的脸颊已凹陷下去,宽大的卫衣更显得她身形单薄如纸。那双他曾无比钟爱的、如秋水般明澈的眼睛,如今总是红肿着,布满了血丝,显然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偷偷哭了太多次。然而,每当面对他时,她总是努力扬起嘴角,将那无尽的悲伤与疲惫死死压在眼底深处。她是在用笑容给我撑着呢,这个傻女人……
“我们班那个‘小胖子’刘东,现在可是知名企业家了,”寒冰继续说着,试图用往事分散他的痛苦,“上次同学会,他还问起你,说当年多亏你帮他补习数学……”她絮絮地说着,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间。
陆健民配合地听着,脸上始终保持着那抹费劲维持的微笑。真好啊,这些事她都还记得这么清楚。可内心的浪潮却汹涌澎湃:我这一生,亏欠她太多太多了。从年轻时的奔波到自己的出轨犯错到如今的病榻,她跟着我,就没享过几天福,净是操心受累……现在,还要让她强颜欢笑地照顾我……剧烈的愧疚和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,他赶紧闭上眼,生怕泄露了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寒冰见他闭眼,以为他累了,便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,柔声道:“睡会儿吧,我就在这儿。”直到确认他呼吸逐渐平稳,她才悄悄站起身,脚步轻缓地走到病房外的走廊。门关上的瞬间,她一直挺直的脊背仿佛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,软软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。她仰起头,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,不让呜咽声溢出,但滚烫的泪水却决堤般无声地滑落。老天爷,求求你,再多给我一点时间,让他少受点罪……让他活的久一点,孩子不能没有爸爸。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。用力深呼吸几次,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,待情绪稍稍平复,她又重新挂起那温暖而坚韧的笑容,转身推开了病房的门。
陆健民其实并未睡着,他听着门外那极力压抑的、细微的抽气声,眼泪悄悄从眼角滑落,浸湿了枕头。他把所有的希望,乃至对寒冰未来的最后安排,都寄托在了即将到来的、与李大鹏的约会上。这成了他此刻生命中唯一,也是最后的念想。
李大鹏的车子沿着蜿蜒的环湖公路平稳行驶,窗外的夏日景象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。六月的西泉眼水库区域,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,漫山遍野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绿色。远处,神女峰在蓝天映衬下显得格外秀美,如同一尊娴静的女神雕像,守护着这一方碧水。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,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,车窗摇下一条缝,混合着泥土、青草和湖水微腥的清新空气便钻了进来,沁人心脾。道路两旁,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绽放,偶尔能听到林间传来的清脆鸟鸣。
“爸爸!你看那座山,像不像一只趴着睡觉的大老虎?”李雪兴奋地指着远处一座轮廓浑圆的山峦,小脸几乎贴在了车窗玻璃上。
寒冰的儿子,小磊,也被这生动的比喻吸引了,立刻凑到窗边,认真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脆生生地反驳道:“不像不像!我觉得像一个大馒头,刚蒸好的,还冒着热气呢!”他说完,还夸张地吸了吸鼻子,仿佛真能闻到香味。
两个孩子天真无邪的对话让车厢里原本有些凝滞的空气活跃起来。李雪被逗笑了,转过头对小磊说:“你就知道吃!你看那边的水,多蓝多亮啊,像不像一大块蓝宝石?”
“像!雪儿姐姐,我们到了宾馆能去水边玩吗?我想摸摸那个‘蓝宝石’!”小磊充满期待地问,眼睛里闪着光,他已经完全被这旅途的新鲜感所吸引。
李大鹏透过后视镜,看着后座上两个兴致勃勃的小脑袋,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,应和道:“当然可以,水库边很漂亮。不过……”他的声音顿了顿,一丝忧虑爬上眉梢,“一定要有大人陪着,绝对不能自己靠近水边,知道吗?”
“知道啦!”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答道,注意力很快又被窗外飞驰而过的另一片果林吸引了过去。
然而,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并不能驱散李大鹏心头的阴霾。他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窗外充满希望的绿色和生机勃勃的景象,反而更加反衬出他内心的灰暗与混乱。他的车速在不自觉中加快,仿佛想尽快抵达终点,结束这趟充满未知与煎熬的旅程。
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飞向了那个即将见面的203房间。陆健民,他到底要跟我谈什么?搞得如此神秘,非要约在这个远离市区的地方?难道……是他的病情有了转机,或者根本就是一场误会?不,寒冰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。那……难道是他终于无法忍受,想要彻底要回寒冰,请求她回到他身边?毕竟,他们是彼此的初恋,有着那么多共同的回忆,而我,只是一个在她最无助时出现的“替代品”吗?
想到这里,一阵尖锐的刺痛感攫住了他的心脏。他下意识地深踩了一脚油门,车子在优美的山路上加速前行,风声呼啸。
如果……如果寒冰真的心软了,如果她对陆健民的旧情因为这场病而复燃……那我该怎么办?雪儿又该怎么办?他甚至开始后悔,当初为什么要那么“大度”地答应寒冰去照顾病重的前夫?是他亲手将可能摧毁自己幸福的因素请回了生活。我真是个蠢货吗?给了别人希望,却可能让自己坠入深渊。
但紧接着,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了上来。李大鹏,你在想什么?!那是一个生命垂危的人!你怎么能如此狭隘、自私地去揣测他们?寒冰是那样善良、有责任心的女人,你难道不了解吗?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激烈地交战,让他备受煎熬。
他几乎无心欣赏窗外那如画的风景,神女峰的秀美,湖水的澄澈,在他眼中都失去了色彩。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即将到来的对话所占据,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可能失去现有幸福的担忧。他只想快点到达,快点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,无论结果如何,都比现在这样悬在半空、受尽猜疑的折磨要强。脚下的油门不由得又往下沉了几分,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,载着他复杂难言的心事,飞驰在前往神女峰宾馆的路上。
这天清晨,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,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陆健民很早就醒了,意外地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。连月来纠缠着他的剧痛和沉重感,仿佛被窗外清新的晨风悄悄带走了一些,身体竟有种异样的、近乎飘忽的轻盈感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向正在床边为他准备温水药的寒冰,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回光返照的清明与温和。
“冰儿,”他的声音虽然依旧虚弱,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气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孩子般的恳求,“你看今天天气多好。我忽然很想去西泉眼水库看看,就玩一天,你陪我去,好不好?”
寒冰闻言,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,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担忧,但很快被更浓重的温柔取代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让带着草木芬芳的空气涌进来,微笑着说:“好呀,我也正想去呢。那里的山水灵秀,看着浩渺的湖光山色,好像真能让人忘记一切不开心的事情。”她的话语轻柔,像在安慰他,也像在说服自己。
“不开心?”陆健民捕捉到她话语里细微的痕迹,目光紧紧跟随着她,“冰儿,你……有不开心吗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。
寒冰立刻转过身,脸上绽开一个比窗外阳光更明媚的笑容,快步走回床边,轻轻握住他枯瘦的手:“没有呀,你别瞎想。”她用力摇摇头,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阴霾都甩掉,“我是说,大自然有神奇的魔力,能让我们都放松心情,活得更快乐。只要你感觉好些,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。”她看着他略显清癯却异常明亮的脸庞,心里默默祈祷着这难得的舒适能多停留一会儿。只要他不喊痛,只要他还能有这样期盼的眼神,就算要她去天涯海角,她也毫不犹豫。
见她答应,陆健民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有欣慰,有期待,还有一丝深藏的痛苦与决绝。他努力支撑着坐直身体,脸上露出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: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他们简单准备了一些出行物品——水、药、一条薄毯,以及寒冰坚持要带上的点心。寒冰细心地为他换上整洁的衬衫,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。陆健民配合着她的动作,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,望向西泉眼水库的方向,眼神深邃,仿佛在凝视着某个既定的终点。那里,将是他为这一切做个了断的地方。他希望能在那个有山有水,他们年轻时都喜爱的地方,完成生命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。这个念头支撑着他,让他暂时忽略了体内蠢蠢欲动的痛楚。
当然,此时的寒冰对此一无所知。她只是满心欢喜于陆健民难得的好精神,更不知道,李大鹏已经带着李雪和她日夜牵挂的儿子,正行驶在通往同一地点的路上。
他们的家离水库确实不远,车程不过几十分钟。初夏的景致在车窗外流转,绿意盎然,生机勃勃。一路上,陆健民的话比平时多了些,甚至会指着窗外某处熟悉的景物,跟寒冰回忆起多年前的趣事。寒冰一边小心驾驶,一边微笑着应和,心情也因为这难得的温馨时光而变得轻快起来。此刻,对她而言,世界很小,小到只剩下这辆车,和身边这个她倾尽所有去陪伴和守护的男人。她最怕见的,就是他痛得蜷缩起身子、满头大汗、连呼吸都在颤抖的样子。相比之下,此刻这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欢愉的旅程,简直是她不敢奢求的恩赐。
他们坐在车里,一个怀着隐秘而沉重的最终目的,一个则沉浸在短暂却真实的慰藉之中,朝着那片碧波荡漾的水库,朝着命运交织的节点,缓缓驶去。六月的西泉眼水库,在明媚的阳光下展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风貌。
他们的车停在水库大坝附近。一下车,巨大的水声便扑面而来。大坝的泄洪口正喷涌着白色的巨龙,湍急的水流从数十米高的闸口奔泻而下,砸在下方的消力池中,掀起层层巨浪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那水流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,义无反顾地冲向下游,流向渺远不可知的远方。水汽弥漫在空气中,形成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,带着沁入骨髓的凉意。
陆健民站在坝上,寒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的手臂。他凝视着那奔腾不息、仿佛要挣脱一切束缚的急流,眼神深邃。这水流多么像他此刻内心的写照——看似平静的外表下,正进行着一场激烈而决绝的告别。那奔向远方的姿态,正是他对自己生命和过往的决断,汹涌,澎湃,带着一去不返的壮烈。这湍急的泄洪,仿佛替他宣泄了所有无法言说的痛苦和积压在心底的情绪。
然而,当他抬起视线,望向水库的广阔水面时,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。远离大坝的浩瀚湖面,像一面巨大的、未经打磨的铅灰色镜子,异常平静地铺展在天地之间。阳光洒下,镜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,却激不起半点波澜。水天一色,有种亘古的宁静。几只游船像小小的剪纸,静静地贴在这面平镜上,缓慢地移动。船上游客悠闲的说笑声隔着宽阔的水面隐约传来,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。那份宁静与悠然,仿佛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故事。
寒冰也同样看着这片水景,但她的感受却截然不同。那近处泄洪的狂暴与喧嚣让她心惊,她下意识地更紧地扶住了陆健民,仿佛怕他被这巨大的力量吞噬或带走。而那远方的平静湖面,那片“巨大的镜子”,则映照出她内心最深切的渴望——她多希望能和健民像那船上的人一样,拥有一段平静、悠然、没有病痛折磨的时光啊。哪怕只是短短一程。那镜面般的平静,是她梦想中生活的模样,是她此刻可望而不可即的安宁。
“真想去湖中心看看啊,”寒冰望着那些悠然的小舟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,“从那里面看四周的山,感觉一定很好。”她仿佛想象着自己和陆健民坐在那样一条小船上,逃离一切,只剩下山水相依。
但她立刻收回了目光和思绪,因为她能感觉到手下陆健民臂膀的瘦削和微微的颤抖。“风有点凉了,”她轻声说,更紧地依偎着他,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一部分水边带来的凉气,“我们就在这儿看看就好。”
于是,在这同一片水库旁,两人并肩而立,却仿佛处在两个世界。
陆健民的心,随着那奔腾宣泄的巨浪,奔向生命的终章与最终的安排,壮怀激烈。
而寒冰的心,却系于那平静如镜的远方,向往着不可能的岁月静好,温柔而哀伤。
一个在轰鸣中准备诀别,一个在宁静中期盼相依。这景与情的交织,让此刻的画面,充满了无言的张力与深沉的悲悯。
李大鹏将车子稳稳停在神女峰宾馆门口。两个孩子像出笼的小鸟,迫不及待地跳下车。
“爸爸,这座宾馆好像藏在山里面!”李雪指着依山而建的白色建筑,兴奋地喊道。
小磊则蹦跳着跑到花坛边,深深吸了口气:“这里的空气都是甜的!妈妈一定会喜欢这里的!”
李大鹏看着孩子们雀跃的背影,复杂的心情稍稍缓解。他领着两个孩子走进宾馆,沿着走廊寻找203房间。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,脚步声被完全吸收,显得格外安静。而此时,陆建民和寒冰已在屋内休息,陆健民不时的看着表。因为他知道李大鹏就快到了,他要在即将的会面里完成生命的交割。李大鹏在门口忐忑的等待着接下来的一场会面。这场约会会是怎样的结局呢?他不知道,但是他需要去勇敢的面对。他深吸一口气。敲了敲门。











